90. 【玖拾】自在天

    石室一角传来隐约的沙沙声,一片光亮从暗处闪出,群飞的虫子盘旋在头顶,扑动半透明的银色翅膀。


    两人屏息凝神,从衣服中摸出事先准备好的艾草条。然而那些虫子似乎并未发现他们,只是贴着洞顶飞旋。他们在原地站定,只见那串银翅虫绕着石室飞了一圈,抵达通往外头的入口处,仿佛碰见一块无形的壁似的,颤动银色的薄翅,纷纷掉头飞了回去。


    看着虫子返回来时的甬.道,祁襄小声说:“它们为什么不往外头飞?”


    林策想了想道:“兴许是因为……外边太冷?”


    祁襄缓步往方才进到这间石室的通道处退,退到外头,果真感觉到些许凉意。


    “有道理……咱们一路进来,确实是越来越暖和。”她挥了挥手里的艾条,“怎么样,要不要去看看那些虫子从哪儿来的?”


    林策颔首,两人跟着那群虫子进了漆黑的甬.道。虫子始终贴着洞顶飞行,直到一间极致狭窄的洞窟内,突然直冲下去,往一尊佛像身后飞去,骤然不见了踪迹。


    祁襄走过去查看那尊佛像,只见那石像背面,底座处有一条细缝,虫子就是从这里飞走的。


    这洞窟不到一人高,内里相当逼仄,林策在祁襄身后弯着腰,试图看清她所指的地方,而她低着头,白净的脖子几乎贴在他的鼻尖,他闻见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,心跳到了嗓子眼。
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看一下。”


    祁襄退到后头,给林策让出佛像前的位子。他看了一圈,拍了拍石像身后的岩壁,忽地把住佛像的身子,用力拧了拧,只听圆形底座处发出几声嘎吱的响动。


    “你帮我一把。”


    祁襄再次上前,他们一人一边,齐齐发力,石像果真被转动了。二人将石像转了半圈,石佛身后的岩壁缓缓移开,现出一个洞口来。祁襄拿火折子朝里头一照,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。


    “走。”祁襄难掩兴奋,带头就要往里钻。


    林策伸臂将她挡在身后:“我先下。”


    向下的通道极窄,只能弓着身子往下走,但很快,头顶的空间开阔起来,地面之下竟然也有石窟,岩壁之上密密麻麻凿着一座座佛龛,里头的佛像数量比之地上,更为客观。


    祁襄走近岩壁,惊道:“林策,你看这些佛像的面貌,是不是不太寻常?”


    他走过去,发现墙上的佛像,面目的确与地面之上的那些不同。


    “是啊……很像……寻常人。”那些佛像每一座都长着不同的脸,有年迈老者,也有垂髫小儿。


    他们往洞窟深处走,走了一刻有余,头顶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,抬头望去,大片银翅虫聚集在洞顶,它们振动翅膀,莹白色的光亮忽明忽暗。


    除了虫翅震动之声,前方隐约还有水声潺潺,两侧石壁陡然收窄,两人行至转角处,水声愈发清晰可辨。拐过转角,面前豁然开朗,二人置身于一座庞大的洞窟之中。


    洞窟正中是一汪清澈的地下湖,湖中央一块凸起的大石之上,支着一排排木架,上头搁着什么东西瞧不真切,却显然是有人放在那里的。此处比地表温暖许多,湖中水汽蒸腾,一股浓醇的香气弥散而来。


    祁襄吸了吸鼻子:“是松香。”


    林策望着水面沉吟道:“那是什么东西?又是谁放在那里的?”


    祁襄一伸胳膊:“看看不就知道了。”


    说罢,她纵身一跃,脚尖在湖面轻轻点了几下,已然落在了湖心的大石之上。林策刚想劝她谨慎些就已然晚了,只得跟在她后面也跳上了那块石头。


    定睛一瞧,那一排排木架子上放着的是数十个扁平的漆盘,每个盘子底下垫着一块麻纱,纱布被浸在什么液体之中,祁襄用银针拨了拨那液体,粘稠无比,散发着浓郁的香气。


    “是松脂。”她说,“不过掺了水。”


    林策凑近了看,指着松脂中悬浮的白色小颗粒道:“银翅虫卵!”


    祁襄睁大眼睛:“这里的虫子,原来是有人养着的!”


    林策走到架子一头,叫住她说:“看这几盘。”


    祁襄走过去一看,那几个漆盘之中的虫卵几乎都已孵化,乳白色的蛹的悬浮在松脂之中,还有几只幼虫缓慢蠕动。眨眼间,其中几颗蛹骤然抽动,银色的薄翅破壳而出,那虫子探出血红的眼球,仿佛看见了他们,从松油中飞出,直朝的人冲过来。


    “小心!”祁襄飞速引燃了手中的艾条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,艾草的浓烟散开,飞虫不再上前。然而,更多银翅虫自那几只漆盘之中喷涌而出,林策也点燃艾条,驱散不断冲来的毒虫。


    受了艾烟熏,那些虫子仿佛陷入愤怒一般,同时停止了飞行,悬停在半空中齐刷刷振动银色的翅膀,一时间石窟中回荡着高昂的颤音。


    逐渐地,颤音越来越响,蛰伏在洞窟穹顶的成虫们听见了幼虫的召唤,也纷纷振动翅膀。透过烟雾,祁襄看见虫潮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,如裹着闪电的黑云,随时可将他们吞没。


    祁襄快速看了林策一眼,抓着他的腕子,只说了一个“跳”字,便拽着他没入水中。黑暗中,他看见她对自己比了个往岸边游的手势,便像一条轻巧的鱼蹿了出去。


    两人爬上岸,顾不上湿透的衣裳,朝来时的通道飞奔而去。没跑出几步,就被湖心聚集的虫群发现了踪迹,黑云调转方向呼啸而来,眼看虫群就要追上,祁襄从怀中的小锦囊中拿出两粒药丸来。


    “这是岭南山中那只能解百毒的灵獾胆制成的药丸,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,但留条命在,总该能行吧。”


    林策吞下药丸,回头望了一眼黑压压的虫群,面色一凛,抓过祁襄的手,将她用力揽进怀里,两人身上都被水浸透,他握紧她冰凉的手,将她圈在身.下。


    与此同时,几百里开外的清榆县城外,甫升任千户亲兵的萧允墨被连夜叫到了大帐,与其他几人一同聆听千户大人激昂的训示。


    “方才宋指挥使派人送来了消息,前哨兵探得,白天那一仗,咱们大挫了王弥的精锐,崔玄,你那一剑,叫他本人也吃了不少苦头。”


    他赞许地看了看萧允墨,继续道:“那个张治诚现下在城中大肆宴饮,忙着庆贺他自封‘大羽王’之喜,如今守城的叛军人心涣散,这清榆城防,大有空虚之势。”


    一名亲兵急道:“大人,那现在可是攻城的大好时机呀!”


    邱勇用力一点头:“正是!我已向宋指挥使请缨,今夜围城,我们营必当应战,尽管辛苦,但白天才得了大胜,大家心气正是高涨之时,必能再立战功!”


    “大人英明,我等拼死一战!”众人群情激昂,萧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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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允墨心中更是振奋——这一刻他等了太久,终于不再有人能阻挠他分毫了。


    临近子夜,大齐军队悄然整肃,趁着夜色朝清榆县城的南门出发。南门由王弥的人马把守,本是最难攻克的关卡,如今却成了“大羽军”致命的弱点。


    月挂中天,寂夜中骤然升起火光,投石车的轰鸣响彻苍穹,如春夜惊雷。王弥的守军从颓丧中惊起,却根本来不及应对数千大齐军的流水攻势。


    城门很快被打开,萧允墨跟在邱勇身侧杀进城去。清冽的晚风在他耳边掠过,令他原本就亢奋的心神更是炽热到了极致,他如同一把刚刚打磨完毕的刀,尖利得足以将挡在面前的一切削入尘土。


    混乱中,他率先看见了王弥的身影,正要转头去追,几名叛军围上来,一人手中的刀自身后挥来,他躲避不及,眼看就要中招,一道黑影自身侧横出,挡下攻击。萧允墨定睛一看,是程季,还有几名同营的弟兄。


    “多谢!”他高声道谢。


    “我们来对付这几个,你快追那狗贼去!”程季大呼,手中已然与偷袭他那人连过了几招。


    萧允墨一勒缰绳,朝王弥逃窜的方向飞驰而去。他追着他和他的亲兵穿过空旷的街道,终于将几人围堵在一条小巷中。王弥的亲兵大喝一声,高举马刀冲将上来,几个来回被他悉数斩落马下。


    萧允墨的眼眶充盈着血色,他静静望着马上捂着伤口苟延残喘的叛军将领,那张脸仿佛和多年前的另一个人的面目交叠在一起。


    三年多前,先帝驾崩,得到消息后的第二天,他便将他的父王囚禁了起来。天下人都以为老怀王殿下与先皇手足情深,过于悲痛一病不起。七日后,怀王府也发了丧。


    同一日,晋王的军队也到了京城脚下,他杀进皇宫,正欲取太子性命,却被新任怀王率先皇预设在郊外的兵马包围于无极宫之内。


    晋王萧敬嵘戎马一生,曾是萧允墨心中的大英雄,然而那一日,他却如惊弓之鸟,无措而愤怒地站在他十步开外。


    “你小子……”


    萧允墨手中的刀闪着寒光:“五皇叔,你当真以为你的心思先帝全然不知么?”


    萧敬嵘突然笑了,癫狂的笑声回荡在大殿之中,叫人不寒而栗:“我懂了!这都是你父王的主意吧?可惜呀,这天下,他这短命鬼没福气坐,竟叫你这黄口小儿得了便宜!”


    萧允墨一步步朝他走过去,眼中的寒意愈来愈甚:“皇叔,我与我父王不同,与你……也不同,你们都想坐的那把龙椅——我,毫无兴趣。”


    萧敬嵘眼神无比费解:“没兴趣?呵,他萧敬逸算计了一辈子,竟然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废物儿子?”


    萧允墨亦冷笑:“我是废物?……也罢,只是皇叔今日要死在一个废物手里,只怕你脸上……更加无光呢。”


    刀光一凛,晋王的身子重重倒了下去,而他的首级则一路滚到了通往御座的台阶之下。他的眼睛圆睁着,仿佛到死都在望着高处那座金光闪闪的龙椅。


    那时的萧允墨满脸是血,而今日,也是一样——


    他策马冲入巷中,一剑贯穿了王弥的胸膛。王弥的血与萧敬嵘的血,气味也并没有什么两样,浓重的血腥气直冲他的颅顶。


    这一瞬,他体会到了,祁襄抛光一切也不愿放弃的——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