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光纪风起秋下月

第四百八十四章 爱哭鬼

窗外月圆,天地寂静,萧阳躺在翻来覆去,辗转难眠。

街道上的情景在脑海中反复浮现,其实他心里很明白,这哪是什么羞涩害臊,需静心缓和,一切皆有意而为,否则,何以自己竭尽所能,都始终难以追及触碰。

他不知道当时夏欣究竟是何想法,也许是尝试,也许是……试探,最终,还是没有发生那个曾让他一次次苦心愁绪的可怕场景。

他很庆幸,但真的很怕,这回没有,可是下回呢?

在将来的某一天,是否真的会面临这种场景,夏欣就那样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去,无论他在身后如何苦苦哀求都不愿回头,即使拼上性命亦是徒劳,无法追及,无法挽留?又或者,在将来的某一刻,夏欣就那样一声不吭,始料未及的悄然离去,自此永远消失在他的生命中,上穷碧落下黄泉,两处茫茫皆不见?

倘若如此,又待怎样?

是否会心灰意冷,怪罪对方何以如此绝情?是否会爱极生恨,质问对方何以要弃他而去?

想到这里,萧阳无声苦笑,怎么会呢?于她尽皆亏欠,都是咎由自取,何来资格怪罪,何来资格生恨,不过遗憾至终,愧疚至死。

他曾尝试斩断,才发现根本无能为力。

不能。

不愿。

不舍。

……

种种皆为恩,处处都是情,只会越陷越深。

萧阳怀疑,他的道心是否早已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破碎殆尽,如今取而代之的,其实是这个似乎已经可以比肩自己生死性命的女子。

他越发害怕,怕夏欣离去,尤其是悄无声息的离去,以至于历经今晚之事后,只要对方没在自己视线内,他便感到惶恐与不安,生怕某个看不见的瞬间,那个女子就会突如其来的凭空消失,犹如大梦初醒,回首再找不到关于她的一丝蛛丝马迹。

他甚至觉得,倘若结局终究注定,夏欣离去之日真的到来,一切皆为枉然,万般不可挽回,自己或将心境破灭,一蹶不振,就此道行大跌,永世堕落沉沦。

他幽幽一声叹息,隔窗望月,心神迷茫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不多时,萧阳起身下床,走出房间,停留在隔壁门外,伸手想要敲门呼唤,又缓缓放下,始终犹豫不决。最后,他无声离去,登上九楼,独自来到屋檐上,迎风向月,怅然而饮,想着想着就红了眼眶。

此时,苏诚早已回到一楼房间,庭院里空空荡荡,清风卷起数枚枯叶,飘荡向后方的林子,沉寂在某棵树冠上的生命宝树睁开双眼,看着通天楼上那道心神凌乱的月下孤影,叹息不已,“前后至深,何以抉择?前者心安,后者愧疚,后者先成,前者不忠,既定的命运走向,谁都无法改变,重逢与否,以待将来,若你渡不过那场心境大劫,那这注定会是一场苦情悲剧。”

“又在这里借酒消愁。”良久后,屋檐下的回廊处忽然响起一道轻柔的声音。

萧阳掌指一颤,手中墨绿葫芦险些掉落,他急忙偏过头去,努力擦拭脸上的泪水,做着一些无意义地掩饰。

回廊上,夏欣脚尖轻踏如蜻蜓点水,雪白身影腾空而起,似那九天神女扶摇直上,又于月下转身,若翩然起舞,最终缓缓坐落在萧阳身边,强势而霸道的扶住他的脸庞,正对着自己,柔和的声音,好像徐徐春风,潺潺溪流,“真是个爱哭鬼。”言语间,她以两根白皙柔嫩的拇指擦拭着对方那双通红眼眶下的余留的泪痕,一遍又一遍。

萧阳望着她的眼眸怔怔出神,好半晌才回应道:“我不是。”

夏欣松开双手,没说话,只是一把将他手中的墨绿葫芦抢走,自顾自地小口斟酌。

萧阳见状也默契的不作声,静静目视眼前女子,思绪缓缓平静,心神渐渐安宁,他蓦然一声轻笑,扭头揉了揉双眼,自乾坤袋内取出一坛“酒香楼”的头等招牌“桂树酒”,揭开坛封,接连畅饮。

夜幕上的星光初显朦胧,而那轮皓月依旧皎洁明亮,屋檐上,两个人就这么一直悄无声息地相互紧坐在一起,彼此间心神祥和宁静,又仿佛各自拥有万千思绪。

恍惚间,夏欣忽然出声打破了这份宁静,说出了一个曾经她想说,却被萧阳伸手强行堵回去了的问题,“假若有一天,我真的离你而去,你会怎样?”

萧阳顿时心神一颤,刚抬起的手臂悬停于空中,“咚”的一声,手中酒坛骤然松落,流溢着未曾喝完的酒水,快速顺着倾斜的屋檐滚动,最终猛然坠向楼下庭院。

这一刻,天地仿佛陷入死一般压抑,萧阳呼吸紊乱,唇齿颤抖,短暂平息下去的害怕和不安若死灰复燃的熊熊烈火燃烧,他垂下手臂,瞬间红了眼眶,待到扭头看向对方的刹那,泪水已抑制不住的淌出,“不要,不要你离开,我不要你离开……”

夏欣轻叹一声,没有选择再去替眼前这个转瞬泪流满面的男人擦拭脸上的泪水,她自屋檐上站起身来,仰望夜空,一双明亮的眼眸,好似蒙上了一层幽幽朦胧的水雾,默然片刻,轻声道:“可不离开还能怎样,让我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娶别的女子为妻吗?我做不到,真的做不到……”

萧阳浑身一软,俯身垂首,双手撑在屋檐上,一滴滴泪水宛若断线的珠子般淌落,他张开唇齿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夏欣收回目光,转眸看向萧阳,声音轻柔而缓慢,“你没错,谁都没错,错的……只是时间。”她身形一闪,出现在了回廊上,“别在这一个人喝闷酒了,明天还得去趟太平宫,将那枚培源转生丹交给宁城主,待会我若发现你醉倒在此,可别怪我又欺负你。”话落,她擦了下自己的眼角,缓步离开。

萧阳抬起脑袋,略作停顿,伸手抹了抹双眼,连忙跟了下去。

回往二楼的阶梯廊道上,夏欣默默前行,不曾回头再看一眼,而萧阳则一直追随在她身后,保持着两步距离,稍有偏差,就会加快脚步,拉近些许。

过程中,萧阳始终微垂脑袋,一边抹泪,一边观察着前面的女子,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想过,有朝一日,他会变得如此脆弱,流不完的泪水,怎么擦都擦不干净。

他想要哭,毫不抑制的放声大哭,这种感觉,甚至比当初历经那些生离死别,又目睹小朱雀离去后还要强烈。他想要撕心裂肺的痛哭一场。

“咯吱。”

微弱悦耳的开门声响起,在这寂静之中显得格外清晰,夏欣驻足少顷,移步走进房中,“去休息一会,明早我来叫你。”

“夏欣…”萧阳泪眼通红,轻声呼唤,想要跟进去,可房门已经阖上,他只得双手贴在门上,迟迟不愿离去。

……

清风微凉,自窗外吹拂而入,半透明的纱帘悠悠摆动,好似女子缠身的银丝飘带,飘然摇曳。萧阳黯然蹲坐在床头,双手抱膝,低头藏脸,断断续续的哀声哽咽回荡在房间之内,久久不散,“清儿,我该怎么办……”

与此同时,隔壁房间中的那位绝代女子同样靠坐于床头,一条修长玉腿笔直摆放,一条修长玉腿弯曲在前,十指如葱交叉抱膝,透过丝绸柔顺的长裙,依稀能看见一缕靓丽的春光若影若现,光滑如玉,白皙胜雪,美的惊心动魄。她微微仰着螓首,默望窗外月,青丝于微风中飘动,俏美的脸颊平静无波,可那双水亮的眼眸却充斥着万般忧愁,“可惜,如果最初先遇见的是你我,该多好……”

不知过去了多久,夜月开始退隐,黎明渐渐浮现,紧闭的门忽然敞开,一道修长的丽影站在门口,走进的刹那,身后的房门也自行阖上,她来到床头坐下,柔声道:“还说不是。”

萧阳止住哭音,直直看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子,眼中的泪水依旧在不停的流淌,“夏欣”

夏欣扭动腰肢,一手向前伸去,并未帮他去擦眼泪,而是掌心贴住其后脑勺,轻轻将他脑袋埋倒进自己胸膛,宁一只手顺势搂住其腰,“以后可不要在我面前说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了,街上哭,回来了也哭,真是连你徒弟都不如,你这幅样子如果让你徒弟看见了,他会作何感想?要是让那死树见到了,非得嘲笑你一生世,就它那张嘴,保准哪天就大肆宣传出去,到时,你不仅在我面前抬不起头,在全天

“我不在乎了。”萧阳身子轻微斜倒,双手抱住夏欣的柳腰,紧紧抱住,声音若蚊虫轻鸣。

“你不在乎我在乎,我可不想以后走在外面,都说我身边是跟着个爱哭鬼,一点男儿气概都没有,那还不得羞死去。”夏欣看似眼神平静,心平气和,但实则,她那莹白的脸颊上,似乎也有隐隐可见的细微痕迹,晶莹湿润,不知何时所留。

“这楼里到处隔绝,他们听不见的。”萧阳哭腔愈发浓重,闻之令人揪心。

夏欣轻微叹息,下颌抵在对方头上,久不说话,心疼的同时,又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欣慰,因为在她看来,萧阳越是在乎自己,她就越是感到宽心,这样的话,对于将来那场离别,也不是那样担忧害怕了,固然遗憾不舍,但至少物是人非的可能非常渺茫,重逢之后,一切都可以重来,一切都能够再续。最后,她听着那实在已难以抑制的哭声抽泣,开口道:“想哭就哭出来吧,但只能有这一回,以后还敢像今天一样哭哭啼啼,我就把你屁股打开花。我夏欣看上的人,怎么可以真去做个让人耻笑的爱哭鬼。”

“嗯”萧阳闻言果真不再抑制,深深埋藏着自己的脸庞,支支吾吾的沉闷哭音逐渐变得响亮,最后,他毫不顾虑的放声大哭了出来,哭势愈发猛烈,哭音愈发高亢。

有生以来,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放肆哭喊过,不敢,不能。此刻的他,宛若是一个受尽委屈的可怜孩子,终于等来长辈的迎接,一个劲躲藏在温柔的怀抱中,将所承受的所有悲伤都爆发而出,泪如雨下,痛彻心扉。

夏欣呼吸沉重,眨了眨泛滥酸涩的双眼,用力将怀中之人抱近了一些,而后不断拍打着他的后背,“哭够了就睡一会,晚点还得去见宁城主,别一脸憔悴,让他们瞧出什么端倪。”

“好”萧阳挪动身子,又往夏欣靠近了一些,哭声不在那么猛烈,但依然无休无止。

渐渐地,房内回荡的响亮哭声衰退下去,直至细小绵长,直至断断续续,直至微弱难闻最近转码严重,让我们更有动力,更新更快,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。谢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