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八十八章 不速之客
门外两人看着那道摇摇晃晃,东倒西歪,四处窜来窜去的人影,忍不住好笑。
最终,夏欣实在是再看不下去,收敛笑容,主动走进去将他给抱了出来。
“下回还敢不敢说自己酒量好了?”
此时的萧阳,俨然是面红耳赤,神智不清,他努力在昏迷之前凝聚出仅剩的一丝清明,模模糊糊看清是夏欣的面容后彻底放宽身心,双手下意识环绕住她的玉颈,熟练地将脸面埋藏向对方温香柔软的胸膛,声音断断续续,含糊不清,好似蚊虫细鸣,“是那酒太厉害了。夏欣,你帮我把酒劲散掉。”
夏欣眼神柔和,既宠溺又无奈,随意说道:“我不会。”
醉至不省人事的萧阳竟丝毫没有怀疑,信以为真的应了个“哦”字,旋即意识湮灭,缓缓睡了过去。
苏诚见此情景不再偷着乐,掩嘴笑出声来,窃窃低声道:“师父好乖巧。”
夏欣柔声轻笑,抬头目望前方,一步迈出如天地逆流,斗转星移。顷刻之间,原地已是空无人影。
不多时,宁启和施虞烟一同走出庆祥阁,站在大门前,望着夏欣他们远去的方向,驻足良久。
“如此令人羡慕的一对有情人,却也有不尽人意的悲愁,情深圆如天明月,云雾来遮断肝肠,红尘人间恨天不公。”施虞烟摇头轻叹。
宁启只字未语,走向石桥。
施虞烟随之追出两步,站在原地迟疑片刻,轻声问道:“宁大哥,你要去哪?”
宁启止步,淡然说道:“宫里还是太闷,出去走走。”
施虞烟贝齿咬唇,满眼苦愁,看着月光下那道渐渐远去于石桥上,略显苍老孤凉的背影,破天荒说出了一句已经在她心中不知埋藏了几百年的话,“究竟是这宫里太闷,还是有人不该在这宫里?”
宁启再次止步,依旧没有转身,平静回应道:“五妹,不要误会。”
施虞烟水眸晶亮,苦笑道:“你真以为我是想赖在这座太平宫中不走吗?你真以为,我愿意待在那座冷冷清清的神莲殿内吗?”她缓缓移步向前,“我所做的一切,也不过是为了一人而已,我知道你有苦衷,你始终都忘不掉那个曾跟在你身边,口口声声一个宁哥哥喊的柳茵,所以,你一直都在躲着我。可是一千多年了啊!我还有几个千年?自相识以来,五兄妹中属我天赋最差,进境最慢,靠着无数天材地宝,以及四位兄长的倾力相助才有如今修为,你也清楚,这烬土天地无时无刻不在剥夺众生的寿元精气,我已在此境止步近两千年,没有多少岁月了,我不怕死,我只是怕带着太多遗憾而死。”
说到这里,施虞烟已是泪眼婆娑,她快速冲向前去,一把将宁启紧紧抱住,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,轻声哭道:“宁大哥,我不怪你,从来都不怪你,只要是你,纵然在宫中继续等上一千年一万年也无妨,可岁月无情,终许红颜化尘埃,我怕自己会撑不到那一天的到来,我所求不多,真的不多,只希望你能回头看我一眼,哪怕一眼也好。”
宁启仰头阖眸,一声轻叹,心中苦涩,久久未语。
天上明月朦胧,池水金光粼粼,夏欣坐落在通天楼屋顶上,举目望月,神色恬静,而怀中醉梦里的萧阳,始终都在呢喃着两个刻骨铭心的名字,一声哀求,一声抱歉,断断续续,循环往复。
良久以后,夏欣眼帘低垂,双指轻轻点向怀中之人微皱的眉心,让其醉梦湮灭,神色安详,所有声音戛然而止,“其实我现在没那么怕了,我相信,纵使离别千百年,你我相逢依旧如初。”她面露浅笑,眼神温柔,“既然如此,何必烦心,不如好好陪你走完这段岁月,至少……到你回去之前。我要看看那个女子的真心,再决定去与留,倘若未尽我意,那便证明她没资格相伴你左右,到时不论你情愿与否,我都会将你强行带走,你要为昔年故人报仇,我则为你杀光那些所谓的北域异族,你要重铸一国江山辉煌,我则为你屠尽那个敌国众生,无论你要什么,我都可以给你。”
话落夜无声,只余月光,悠悠似水。
又过去了许久,夏欣蓦然叹息,眼眸中流转无尽忧愁,“也许……那个女子对你同样情深似海,始终不变,也许,那个女子日日夜夜都守护在为你所立的孤冢前,肝肠寸断,悲痛欲绝。若是如此,我该怎么去面对那场离别?难道真让我目睹着你和她情深意重,结发为妻,然后满心欢喜的送上一份祝福,再期待着我们之间也会有这样一天吗?即使我能选择这么做,心也不允许,我怕有些东西会在不经意间产生变动,最终让一切都分崩离析。所以我只能前往一个看不见的地方等,等一场久别重逢,等一场宿命缘分,等一个名正言顺,等一个理所应当,唯有那时,你我方能全无顾虑,迎接真正属于我们的永恒。可会在何处?”她看向萧阳头上的白玉发簪,随即螓首微仰,阖上双眸,一抹笑意徐徐绽放,心中有了一个目标,再次睁眼的瞬间,其目光仿佛跨越了苍茫寰宇,将冥冥中不可打破的永恒贯穿,直达于那个无限的……未知!
岁月更迭,乾坤变迁,不知从何时而起,隶属于这个宇宙最初断离于“诸天万界”的那条光阴长河重新流淌,而后产生逆转。
于是,人间多出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,火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!
此时的夏欣还浑然没有察觉,庭院之中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飘渺人影,祂就站在池塘畔,身形虚幻,亦真亦假,犹如超脱光阴的至高神圣,又似游荡阳间的孤魂野鬼,周身缭绕着淡淡的光尘,悄然注视着通天楼上的一举一动。
这世间。
没有人能发现“祂”的存在!
待到夏欣话音落下片刻,这位不速之客回首叹息,悠悠低语,掀起岁月的波澜,“纵使因果变动,历史改写,到头来依旧如初,他们之间的未来大势,这条命运红线的种种趋向,当真既定无解么?”
随着祂的话音落下,时光的浪涛中,回荡出浩浩渺渺的低语,有于过去,有于当世,有于未来,世人不可知,众生不可闻!
“这段历史走向关乎未来大势,你想改变,注定徒劳无功。”
“这二人的命数之大,影响太过深远,莫说你一个儒家圣贤,即使天尊降世,亦为枉然!”
“你还算有些自知之明,没有蠢到直接干涉其中,如今这些微末伎俩还影响不到原本的未来轨迹,尚未铸成大错,可你妄动因果,终归要付出代价,即便有人应允,你同样避不过。”
庭院里,池塘畔,那道飘渺人影并未回应什么,祂最后再看了一眼通天楼上的萧阳和夏欣,沿着两人之间命运轨迹,走向更遥远的未来。
既来之,则无悔,祂必须要得出一个结果,若事与愿违,祂将不再顾忌,哪怕真的让历史岁月崩塌,造成不可逆大错,祂也要为此……再续姻缘!
因为祂是———执掌世间一切有情众生姻缘命数的“天绶司命”!
然而,当这道朦胧身影消失之后的某个瞬间,夏欣忽然收回视线,目光缓缓落在池塘边,迷离的眼神,顷刻间璀璨如日,纵使万古灿烂凝聚,亦不过尘埃荧火尔!
“虽是多此一举,但其实也还算不错。”
轰隆隆!!
这一刻,那条号称涵盖诸天古来一切事物运转的光阴大河,疯狂震荡!!
一些沉寂于时光中的“道法巅峰”、某种体系最初的“先行奠基人”,相继惊觉其中,骇然异常!
“未来禁忌回溯,即刻脱离当世!”“收束世间道法,谁敢妄加揣测,沾染因果,必将断灭一脉,格杀勿论!”
……
“哈哈哈……,推波助澜,尽为枉然,原来他们之间,早已超越生死,万般皆注定,他终究会来,是我多此一举了。”
……
旭日冉冉升空,朝霞辉映古城,晨间的风格外清爽,飘荡着花草水露的芬芳。
通天楼屋顶上,夏欣眼眸低垂,看着怀中埋头藏脸的人儿,嘴角微扬,淡然说道:“既然醒了,还不起来。”
早已醒觉的萧阳闻言羞意渐涨,脑袋贴着夏欣胸膛,脸面朝下,努力藏拙,同时,环绕着对方柳腰的手臂也箍得更紧,小声说道:“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。”
夏欣发出一声柔美动听的咯咯笑声,道:“不怕待会被你徒弟看见你这个样子。”
萧阳转念一想,立刻松手,想要坐起身来,奈何自己始终都被夏欣搂抱着,根本无力挣扎,尝试一番后,他仰头说道:“放开我。”
“我还没抱够呢。”夏欣笑意浅淡,一副理所应当的态度。
萧阳神色哀怨,瞪了她一眼,索性再次一头撞向她的胸膛,谁知这回竟好巧不巧的撞在了一座柔软挺拔的山峰上,难言的舒适感,让他后知后觉的泛起一阵脸红。
夏欣见状玩味尽散,精美绝伦的莹白脸蛋上悄然涌上一丝霞红,就像是不染世俗烟火的九天神女坠入凡尘,圣洁高贵中多处了一份属于人间的娇媚,让天地失色,万物黯然。
耳畔寂静,连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在霎时凝固起来,萧阳心中直犯嘀咕,根本不敢有丝毫妄动,只觉浑身发冷,腰下部位更是莫名隐隐生痛。默然须臾,萧阳微声解释,尤为可怜兮兮,“夏欣,我不是有意的。”
夏欣眼神锐利,璀璨逼人,搂住萧阳双腿的手臂微微发力,本想着直接将对方扔下楼算了,或者赏一巴掌大的,让他吃点痛,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怎样都于心不忍,最后闻言一笑,神色平静下来,双臂泄力,故作淡然道:“还不快起来。”
“哦。”萧阳尊言如尊令,连忙起身,正襟危坐,微微轻笑。
夏欣越看越不对劲,扬起一只手准备给萧阳脑门来一记,结果犹豫再三,还是忍了下来,神色不满道:“怎么感觉你现在越来越柔弱,总是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,我有这么吓人吗?”
“没有。”萧阳急忙抬眸回应,很快又垂下眼帘,实属觉得委屈,“万一你一巴掌落下来,我可受不住。”
夏欣啼笑皆非,“看来那晚真给你打怕了。”
萧阳顿时一脸哀怨,直勾勾盯着她,也不说话。
夏欣犯了个白眼,毫不退让,“从现在起,不可再这般柔柔弱弱,长久下去,让你习以为常,觉得理所应当,就该如此,道心出现瑕疵如何是好?再者,你这副模样走在外面,不知道的都以为是我欺负你呢。”
萧阳腹诽,可不是动不动欺负他吗?
夏欣懒得理他心中那些小九九,有条有理地说着,“还有,以后无论怎样,绝不能再哭哭啼啼,否则,休怪我不客气!我可不想再经历一回类似前晚大街上的那种场景,想想都害臊,真是不成样子。
当然,也不能像以前刚认识时那样冷若冰霜,少言寡语,摆出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,好似谁见了都怕。总而言之,你今后必须要有所改变,比如言行举止不能畏手畏脚,要大方得体,为人处事不可优柔寡断,冒冒失失,得精明睿智,雷厉风行,拿出你以往的风骨和气魄来,该如何就如何,没必强行去约束自己,这也要顾忌那也要顾忌,整体跟个榆木疙瘩一样,说什么是什么,你又不是奴仆,需要低三下四吗?
我承认,平时对你是强势了一些,但也犯不着就胆怯畏惧吧?怎么说你也是个在我之下,世间第二的天之骄子,将来必定名扬天下,万一让人发现你些曾经的历史糗事,以此来大作文章,看你到时还挂不挂的住脸面,站不站的稳脚跟,我可不愿以后有人说什么,你萧阳这位未来的大道巨擘,归根结底,不过是我夏欣手中的一个掌上玩物,这种话我自己都听不下去,尤其是那些读书人,最喜欢小题大做,道法不高,嘴皮子功夫一个比一个欠抽,若是让他们得知些什么莫须有的绯闻,落笔生风,编纸如有神,鸡毛蒜皮都能给你写出个天崩地裂,海枯石烂。”
夏欣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没了,边上的萧阳心中暗忖,如坐针毡,始终面朝对方,微垂脑袋,就像是一个犯错之后,正在虚心受训的孩童,只听不说话,莫名有些让人怜惜。
夏欣轻叹,喋喋不休道:“唉,你这一身的臭毛病,多到我都数不清,真不知道为何还会有那么多姑娘看上你,真是”话至于此,她止住声音,觉得不对,继续说下去,岂不是再变相的骂自己?不妥不妥,停顿片刻,她接着说,“罢了,到此为止,其他的以后慢慢改进。”话毕,看萧阳沉默不语,甚至还有些委屈的神情,又立刻加重语气,没好气地补充道:“我说这么多,你听见了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萧阳小声应答。
“嗯?”夏欣眼神明亮,没有隐晦,全是威胁。
萧阳心神一颤,扬起脑袋,坐直身子,一本正经,无比严肃地说道:“一字不落,全都铭记在心。”
夏欣见此情景一个没忍住,“噗”笑出声,旋即伸手掩住嘴唇,前仰后合,发出一连串如歌谣般悦耳的哈哈笑声。
“别笑了!”萧阳加大声音,又瞪了她一眼。
夏欣果真止住笑声,恢复平静,似乎有些意犹未尽,还不想放过萧阳,于是说道:“一字不落是吧,铭记在心是吧,行,复述一遍。”
“啊”萧阳愁眉不展,心中连连叫苦,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照做。
不知过去了多久,萧阳终于一口气将夏欣适才说过的话一字不落的重复了一遍,过程中可谓是战战兢兢,生怕那里错了,脑门就得遭劫,更惨一些,或许就得羞涩难堪,无地自容了。如果是面对别人,哪怕一尊同层次的神明,他尚且都能无所畏惧,宁死不屈,但在夏欣面前,什么顶天立地,铁骨铮铮,都是笑话,无非是哑人吞黄连,有苦万难言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,骂得忍着,打得受着。
夏欣满意点头,“嗯,不错,看来这回是真用心听了,可听进去是一回事,做不做的到又是一回事,希望你不是空口无凭,纸上谈兵,不然有得受。虽说我承诺今后无论怎样都会免你两次受罚,但主动权在我,随便找个理由就给你搪塞过去了。”
“夏欣,你蛮不讲理,女魔头!”萧阳满脸幽怨,很不服气。
夏欣一脸坏笑,“我本来就是女魔头,叫我干嘛?劝你不要在我面前装柔弱可怜,否则,说不准什么时候你就真得趴在我腿上,翘着个屁股,扭来扭去,楚楚可怜,惹人心疼了。”
“我喂鱼去了!”萧阳懒得和她争辩,反正怎么说自己都占不到理,干脆丢下一句话,头也不回地跃下了通天楼。
夏欣呵呵笑了两声,自语道:“吓吓你还当真。”说罢,她也跃下屋顶,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