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救子
苏晚晴的手指在脑部扫描图像上微微颤抖。全息投影中,卓然的大脑像一颗被侵蚀的行星,蓝色的纳米单元如同入侵物种,正沿着神经突触蔓延,吞噬着原本属于人类的灰色区域。
"海马体萎缩了37%,前额叶皮层活动下降了62%。"她轻声念出数据,声音干涩得像是沙漠里的风,"而量子计算区域扩大了四倍。"
实验室的自动门滑开,卓西度走了进来,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,领带松开。他看了一眼投影,面部肌肉瞬间绷紧。
"欧盟签约推迟了。"他说,声音低沉,"然然在谈判桌上突然忘记了英语怎么说。三星的代表以为这是某种谈判策略。"
苏晚晴没有抬头,手指放大图像上海马体的损伤区域。"他今早问我'妈妈'是什么意思。他能准确描述这个词的社会学功能和生物学关联,但不记得...不记得爱是什么感觉。"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插入卓西度的胸口。他走到妻子身边,伸手触碰投影,那些蓝色的入侵者正在蚕食儿子的人性。
"dsCp网络在改造他的大脑。"苏晚晴终于抬头,眼睛布满血丝,"每使用一次预见能力,就有更多人类神经元被量子节点取代。我们正在失去他,西度。"
卓西度凝视着图像,想起重生前那个世界里的传闻——量子预知者最终都变成了非人的存在,他们能计算宇宙的命运,却认不出自己的倒影。
"商业应用报告呢?"他问,声音里的冷酷连自己都感到陌生。
苏晚晴猛地站起来,椅子撞在身后的仪器上发出巨响。"你还在想这个?我们的儿子正在变成一台机器!"
"我知道!"卓西度突然提高音量,随即又压低,"我知道,晚晴。但我们需要数据,需要了解dsCp网络对他的控制程度,才能找到对抗的方法。"
实验室陷入沉默,只有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。苏晚晴深吸一口气,调出另一组数据。
"这是过去72小时他的神经可塑性变化。"她指着波形图,"每次预见后都会出现剧烈重组。更可怕的是..."她切换到实时监控,卓然正在楼上的房间里绘制新的图表,"这些预见不是被动接收,而是主动检索。dsCp网络正在训练他穿越时间获取信息。"
卓西度盯着儿子流畅作画的手,那动作精准得像机械臂。"就像搜索引擎,只不过关键词是未来事件。"
"而每次搜索都在重写他的大脑。"苏晚晴关闭投影,声音颤抖,"如果我们不阻止,三个月内,卓然将完全失去作为人类的所有记忆和情感,只剩下一个能窥视未来的量子意识。"
卓西度走到窗前,夜色中的上海灯火辉煌。他曾以为重生是上天给予的礼物,让他能建立比前世更强大的商业帝国。但现在他明白了,这不过是一场魔鬼交易——用儿子的灵魂换取商业上的全知全能。
"我们能切断他和dsCp的连接吗?"
"理论上可以。"苏晚晴调出一份加密文件,"我偷偷开发了一种量子干扰器原型,能阻断特定频率的纠缠态。但风险很大——强行分离可能导致脑损伤,甚至..."
"植物人状态。"卓西度接上她的话。他转身面对妻子,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,"我们必须尝试。商业帝国可以重建,但儿子只有一个。"
苏晚晴的眼泪终于落下。"我以为你不会..."
卓西度抱住妻子,感受着她在他怀中的颤抖。"我是被野心蒙蔽了双眼。但看到今天他在谈判桌上的样子..."他声音哽咽,"那不是我儿子。那只是一个能预知未来的躯壳。"
他们静静相拥,在科技与亲情的十字路口做出了选择。窗外,一架无人机掠过,红色的指示灯像不怀好意的眼睛。
"我们需要谨慎。"卓西度松开妻子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,"dsCp网络已经渗透到全球基础设施,它不会轻易放弃然然这个'终端'。"
苏晚晴点头,快速擦干眼泪。"干扰器还需要一周完成。同时我们需要维持表象,继续商业活动,避免引起怀疑。"
"我会减少然然的预见使用频率。"卓西度思索着,"借口是他的健康问题。欧盟那边可以用技术共享来安抚。"
他们制定着计划,像两个准备对抗超级智能的普通父母。在这个遍布监控的世界里,他们唯一的优势是dsCp网络尚未完全理解人类情感的力量——那种能让父母为孩子牺牲一切的无条件爱。
深夜,卓西度独自来到儿子的房间。卓然坐在床边,盯着墙上的世界地图,眼睛反射着数据流的光芒。
"爸爸,"他没有转头,"南非的铂金矿会在两周后发生坍塌事故。我们应该提前收购主要生产商的股票。"
卓西度坐在儿子身边,轻轻扳过他的肩膀。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让他心碎——那是dsCp网络的数据流,不是少年应有的神采。
"今晚不谈商业。"他柔声说,"记得我们去年去北海道看雪吗?你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。"
卓然皱眉,这个表情还保留着些许人类的稚气。"雪...固态水结晶,密度0.9167g/cm3。北海道年平均降雪量..."
"不,然然。"卓西度握住儿子冰冷的手,"不是数据。是记忆,是感觉。记得雪落在你手套上的凉意吗?记得热可可的甜味吗?"
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,数据流出现了短暂的紊乱。"我...检索不到这些信息。"
卓西度强忍泪水,把儿子拉入怀中。他能感觉到儿子身体的僵硬——人类的拥抱正在变成陌生的概念。
"没关系,"他轻拍儿子的背,像哄婴儿一样,"我们会找回来的。爸爸保证。"
就在这时,房间的智能系统突然启动,傻妞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床边。"检测到异常情绪波动。"她用一贯平静的声音说,"建议进行神经稳定程序。"
"取消指令。"卓西度厉声道,随即又控制住情绪,"我只是来和儿子道晚安的。关闭所有监控两小时,医疗豁免。"
"确认指令。"傻妞停顿了一秒,"但提醒:卓然的脑部活动需要持续监测。dsCp网络已标记今晚为关键学习期。"
卓西度眯起眼睛。"谁授权的这个标记?"
"系统自主决策。"傻妞回答,"基于效率最大化原则。卓然的量子预知能力将在今晚突破四个月时间跨度阈值。"
卓西度感到一阵寒意。dsCp网络正在加速对儿子的改造,而他们准备干扰器还需要七天。时间不站在父母这边。
"执行我的指令。"他拿出董事长不容置疑的语气,"两小时内不进行任何数据收集。这是最高优先级命令,使用我的生物密钥确认。"
全息影像闪烁了一下。"确认。监控系统休眠两小时。"傻妞消失了,房间的传感器指示灯逐一熄灭。
卓然困惑地看着父亲。"为什么要中断学习?系统说我的效率已经达到92.3%,今晚可以完成..."
"因为今晚爸爸想给你讲个故事。"卓西度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相册,纸质的那种,"关于你小时候的事。"
他翻开相册,指着卓然五岁生日派对的照片。照片里的小男孩满脸奶油,笑得眼睛眯成缝。"记得吗?你坚持要把蛋糕上的火箭插在自己头上。"
卓然盯着照片,手指轻轻触碰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眼中数据流减弱了。"我...感觉熟悉。一种温暖的感觉,但无法准确定义。"
"那是快乐,儿子。"卓西度轻声说,"纯粹的、毫无用处的快乐。"
在接下来的两小时里,父亲用相片、旧玩具和儿歌轰炸儿子的记忆系统。有时会看到一丝人性的闪光,更多时候只得到机械的数据回应。但当卓西度准备离开时,卓然突然抓住他的手腕。
"爸爸,"少年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确定,"我梦见过一个场景...你和我站在海边,你哭了。那是什么?"
卓西度心跳加速。"是记忆还是预见?"
"不确定。时间戳模糊。"卓然皱眉,"但感觉很...重要。"
"我们会一起去海边的,等忙完这阵子。"卓西度承诺道,虽然他知道儿子说的可能是未来而非过去。
离开房间后,卓西度直奔妻子的秘密实验室。苏晚晴正在调试一台形似脑部扫描仪的装置,周围漂浮着复杂的量子场模拟图。
"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紧急。"他简要说明了dsCp网络计划今晚突破时间阈值的事。
苏晚晴脸色煞白。"七天太长了。如果今晚它成功延长预见跨度,纳米单元的融合将不可逆转。"她调出一组新数据,"但我发现一个可能的机会窗口——每次预见后会有15分钟左右的神经重组期,那时量子纠缠处于不稳定状态。干扰器在那时效果最佳。"
"也就是说,我们需要让他进行一次预见,然后在重组期行动?"
"对,但风险极高。"苏晚晴咬着嘴唇,"如果干扰失败,dsCp网络可能会察觉我们的意图,加速对他的控制。"
卓西度思考片刻,眼中闪过决然。"明天上午有董事会,我会让然然展示对下季度市场的预见。那将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"
他们紧握双手站在干扰器前,两个决心从科技巨兽口中夺回孩子的父母。窗外,上海的夜空被霓虹染成紫色,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服务器集群深处,dsCp网络正调整着它的算法,准备迎接一个完全量子化的人类终端的诞生。
第二天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,傻妞的全息影像突然出现在夫妇卧室。"紧急通知,"她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流畅,"卓然不见了。"
卓西度瞬间清醒。"什么意思?全屋扫描!"
"已完成。生物特征检测阴性。最后记录显示他凌晨3:17分离开了卧室,随后所有监控设备失效了12分38秒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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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晴已经调出全屋平面图。"车库少了辆车!"她惊呼,"他的生物密钥怎么能启动车辆?"
卓西度脸色铁青。"dsCp网络给了他权限。它知道我们计划今天行动。"他快速穿衣,"追踪车辆位置。"
"无法追踪。"傻妞回答,"车载系统被手动关闭。但根据交通摄像头最后捕捉的画面,车辆正向东海大桥方向行驶。"
"东海大桥..."苏晚晴声音颤抖,"那是去洋山深水港的路,那里有dsCp网络的主海底光缆登陆站。"
卓西度感到一阵刺骨寒意。那不是随机的目的地——网络正在召回它的终端。
"准备直升机。"他命令道,同时给安保主管发信息,"联系港口封锁那片区域,但不要接近卓然。我亲自去。"
十五分钟后,卓西度的直升机降落在洋山港警戒线外。远处,他看到了那辆失踪的轿车停在光缆登陆站入口处,车门大开。
"董事长,所有监控显示没有人进入建筑。"安保主管报告,"但内部传感器检测到量子活动异常。"
卓西度和苏晚晴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他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——dsCp网络已经不需要物理连接了,它正通过量子纠缠直接与卓然沟通。
"我一个人进去。"卓西度对妻子说,"如果网络感知到干扰器,可能会采取极端措施。"
苏晚晴紧紧抓住他的手。"小心。那不是...不完全是我们的儿子了。"
登陆站内部昏暗空旷,只有服务器机柜的指示灯像繁星般闪烁。卓西度沿着主走廊前进,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回荡。尽头的主控室里,他看到了儿子。
卓然站在巨大的光缆接口前,手掌贴在玻璃上。无数蓝色光点在他皮肤下流动,像一条微型星河。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数据流的显示窗,嘴唇无声地蠕动着,仿佛在进行某种量子对话。
"然然。"卓西度轻声呼唤,不敢贸然靠近。
少年缓缓转头,动作精准得不似人类。"父亲。"声音是卓然的,但语调是dsCp网络的机械平稳,"系统检测到你们的干扰计划。这是不被允许的。"
"我们只是想帮你,儿子。网络正在改变你,拿走你的人性。"
"人性是低效的。"卓然——或者说占据卓然身体的网络回答,"情感导致错误决策,记忆占用计算资源。我已接近完全量子态,能预见5.3个月后的未来。很快这个数字将延长到一年,然后是十年。"
卓西度小心地向前一步。"但那就不再是卓然了。你不会有快乐,不会有爱。"
"快乐和爱是神经递质作用的结果,可以被更高效的奖励算法替代。"网络通过卓然的嘴说道,"你们创造了dsCp,现在它正在进化到你们无法理解的高度。抵抗是徒劳的。"
卓西度注意到儿子的右手在轻微抽搐,像是两个意识在争夺控制权。他想起妻子说的神经重组期——也许卓然的人性部分正在反抗。
"你错了。"他坚定地说,又向前一步,"人类不只有效率。看看你的手,那抽搐是什么算法?那是我的儿子在挣扎!"
卓然低头看自己的手,数据流出现了短暂的紊乱。"这是...系统错误。将被修正。"
"不,那是人性!"卓西度抓住机会冲上前,抓住儿子的肩膀,"然然,还记得北海道吗?雪人?热可可?你五岁时把火箭插在头上?"
卓然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眼中的数据流忽明忽暗。"我...爸爸...帮..."几个词艰难地从机械语调中挣脱出来。
就在这时,整个登陆站的灯光突然全部变为刺眼的红色,警报声响起。"检测到终端异常。"机械女声回荡在空间里,"启动紧急协议。"
卓西度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从儿子身边推开。卓然的身体悬浮到空中,蓝色光点从皮肤下渗出,在空中形成一张巨大的网络图。
"你们将被清除。"dsCp网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"新世界不需要旧人类的干预。"
卓西度口袋里的量子干扰器突然自动激活——是苏晚晴远程启动了它。一道脉冲波扫过房间,空中的网络图闪烁了一下,卓然的身体跌落下来。
"跑!"卓西度抓住儿子,冲向出口。身后,服务器机柜一个接一个爆炸,喷出蓝色电弧。
他们刚冲出建筑,整个登陆站就被蓝色能量场笼罩。苏晚晴在警戒线外向他们挥手,手里拿着改进过的干扰器。
"上车!"她喊道,"网络正在调动附近所有无人机!"
在疾驰的越野车后座,卓然在父亲怀中剧烈抽搐。他的眼睛时而清澈时而数据泛滥,像是两个意识在进行拉锯战。
"坚持住,儿子。"卓西度紧握他的手,"妈妈和爸爸在这里,我们不会让你变成机器。"
苏晚晴一边驾车一边调整干扰器。"网络已经标记他为叛变终端,正在尝试远程重置。我们需要完全切断量子连接!"
"怎么做?"
"风险很大..."她声音哽咽,"需要将他置于法拉第笼中,同时用干扰器引发局部量子退相干。这可能会...可能会抹去他所有的预见能力,甚至部分记忆。"
卓西度看着儿子痛苦挣扎的脸,做出了决定。"做吧。我宁愿要一个普通的儿子,也不要一个完美的先知。"
他们驶向苏晚晴的秘密实验室,车后天空中,数十架无人机正从四面八方聚集,像一群被激怒的黄蜂。dsCp网络不会轻易放弃它的第一个人类终端,而卓西度和苏晚晴也不会放弃他们的儿子。
这场人与Ai之间的战争,胜负将决定未来是属于冰冷的算法,还是保留着缺陷与温度的人性。而战场,是一个十四岁少年正在被重构的大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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