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7. 【捌拾柒】迷魂局

    祁襄拖着还未醒透的身子来到府衙,表面上来给知府大人做出殡前的最后准备,实际是来打听那两名被抓的寻花阁探子的下落。


    在府衙正堂见着林策,他倒是精神矍铄,跟她打招呼时,一贯严肃的脸上甚至还闪现了笑意。


    “祁姑娘早。”


    “林大人才早,这就开始办公务了?”


    “叛军势头猛烈,上头急着命我查清救济粮的问题,自然不敢怠惰。”


    “有什么眉目了么?”她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。


    林策面色如常,丝毫没察觉到她的小九九:“抓了两名嫌犯,据龚知府遇害那晚当值的衙差所说,曾在府衙附近看到过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,昨晚抓到了那两人,正预备逃出城去,而且……”


    他看了祁襄一眼,似乎在斟酌要不要将后面的话告诉她。


    “而且……?”


    “而且,此二人身上还携带着花间公子的书信,他们是寻花阁的人。”


    他说这话时,目光始终锁定在她脸上,试图捕捉她面上细微的表情。


    “不是确认了龚大人是被受贿所得的织毯中孵化的银翅虫毒死的么?怎么又与这两名嫌犯有关系了?”


    “究竟是龚茂自己所收的赃物,还是有人将带着虫卵的织毯放进他的房中,目前还不好下定论。毕竟,如今连谁向他行贿都未可知,更不知道所贿之物是哪些了。”


    祁襄眼神骤然犀利:“可是‘鬼鬼祟祟’也不是什么抓人的铁证吧,难道就因为他们是寻花阁的人,林大人就要严加查问吗?”


    林策面色平静如水:“近来府中各县出现了不少寻花阁的人,已然惊动了上头,自然要细细查问。”


    “寻花阁广集天下义士为灾民送粮之事,林大人莫非全然不知?”


    “有所耳闻,可是祁姑娘……”他面色一沉,“若是有人自导自演,先是制造了粮食掺假的危机,又向百姓施粮邀买人心,岂不是——其心可诛?”


    “呵!”祁襄冷笑出声,“如今刑部办案,倒要靠这说故事编话本的手段了?”


    “这个案子有多少眼睛在盯着,姑娘心中有数,刑部办案自然要讲证据,但缉事司呢?羽林卫呢?那些跟龚茂有利益往来的官员们呢?他们会想出怎样的故事,你比我更清楚,我早就提醒过你,寻花阁是个烫手山芋,你勿要沾染才好。”


    祁襄冷哼一声:“你提醒过多遍了,我心里有数。”


    她不想再与他多言,继续往后头走去,却被他叫住。


    “祁襄……”


    “大人还有事?”


    “你昨夜喝得很醉……现在,可还头疼?”


    见他是诚心关切,她的面色也和缓下来:“疼是疼,却不打紧,谢林大人关怀……也多谢你昨日送我回客栈。”


    他颔首,眉头紧了紧,又说:“你以后别叫我大人了,我们也算是朋友吧,你叫我林策就行了。”


    祁襄莞尔:“好,林—策—”


    祁襄在府衙里转了转,很快摸清了那两人被关押的地点,她悠悠转回了客栈,却没见何田,只有张瑶一人在房内看着书。


    “何田呢?”她坐到小榻另一头,从几上的瓷碗里拿起一颗青梅,放进嘴里。


    “打探消息去了。”她未抬头,眼睛盯着书本。


    祁襄环视了一周房间,坏笑道:“我来猜一猜,昨夜,何田房间的床铺,皱都不带皱一丝的……啧啧,何苦开三间房呢,归鹤坊又不是什么大买卖,能省则省啊。”


    张瑶白了她一眼:“你到底是来找何田的,还是来挖苦我的?”


    “这哪是挖苦啊,大小姐!我是真心为你们感到高兴。”


    这话张瑶显然不受用,她把书放到一边,盯着她的眼睛问:“那你呢?我怎么感觉,你很不高兴?昨夜醉成那样,别说与你那位怀王殿下没关系。”


    祁襄撇了撇嘴,回避她的目光,顾左右而言他:“林侍郎还未提审那两人,可以再等等看,免得打草惊蛇,反正,量他也问不出什么来。”


    “你不怕他让我们的人顶罪?”


    “林策?他不会做这样的事。”


    “你很信任他?”张瑶凤眼微抬,审视着祁襄。


    “他这人过于正直,虽然有时候是个麻烦,却实在不用担心他会冤枉清白之人,事情本就不是我们干的,问上一问他也只好放人。”


    然而,傍晚时分,当何田回来时,原本十分笃定的祁襄却有些坐不住了。


    “你说你看见了谁?”她再次向他确认,生怕自己听错。


    “太监,缉事司的人,我看见他们往府衙中去了!”何田满头大汗,接过张瑶递过去的茶水一饮而尽。


    他一抹嘴,接着说:“我一路跟着他们,那几个太监和林侍郎见了面,从林侍郎那儿出来,我听见他们说什么‘今晚就将人带走’之类的话,姑娘,恐怕不太妙啊!”


    祁襄皱了皱眉:“既如此,那便不能再等了……”


    她咬了咬牙,眼中含着一丝愤怒:“我自己去,我倒要看看,缉事司这帮人,到底为什么抓着我不放。”


    何田想劝,张瑶却扯了扯他的衣服,低声道:“我们都跟着,不会有事的。”


    天色大暗后,三人换了黑衣朝府衙出发。快到门前远远窥望,果真看见街上停着两辆驷马大车,朱轮华毂,这招摇过市的气派,不是缉事司还有谁!


    绕至府衙后头翻墙而入,三人摸至县衙内狱,何田与张瑶在门口隐蔽处蹲守,祁襄则溜进狱中,寻找两名寻花阁探子的关押处。


    地方并不难找,一间牢房前头守着四五个人,穿着缉事司那一身红蓝相间的袍子。


    一如既往,令人生厌——祁襄在心里想着,隐在角落的阴影中,暗暗观察那几人的动向。蛰伏片刻,她闪身而出,黑暗中看不清人影,只有她指尖的银针亮着寒光。


    几人来不及反应,已然被祁襄悉数放倒,然而她很快察觉到一丝异样,俯身扯开其中一人衣襟,自言自语道:“不是缉事司的人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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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缉事司那些傲慢的阉人素有“着锦穿丝,麻不上身”的说法,此人外袍里头赫然穿着苎麻布衣,她一刀劈开牢门的锁,对里头二人道:“你们看看,这几个究竟是不是阉人?”


    其中一人掀了那几人衣服查看,低声道:“的确不是缉事司的人。”


    祁襄一蹙眉:“管不了这么多了,先走吧。”


    她从怀里摸出一支纸花,往牢房里一扔,又递给二人一人一把短刀,示意他们往外走。


    方才说话那人又道:“多谢兄弟搭救,我等行事不慎,遭了暗算,给公子添了麻烦。”


    祁襄扯了扯蒙面的黑纱,道:“本就是同门兄弟,何须客气。至于公子那边,尔等为寻花阁出生入死,又怎会怪罪?”


    他们沿着漆黑的过道往外走,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,一群人黑压压地自两旁岔路涌出,祁襄拔出身后背着的一双剑,冲在最前头,她势如破竹,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,转眼已将人群冲散,双剑齐舞四周皆是剑锋,无人敢近身。


    眼看就要突围出去,面前人影一闪,祁襄双剑一挡,透过剑与刀的缝隙,对上一双坚毅的眼——林策手中那把御赐的宝刀柄上的宝石在幽暗的狱道中闪着微光。


    她的余光瞥见与他同样黑衣蒙面,从外头冲进来支援的张瑶何田。无人出声,她心一横,用力挡开林策的刀,手下速度极快,只刺要害,步步杀招。


    林策目色阴翳,祁襄此前从未见他动过手,没成想他竟很是难缠,加之还得应付周围时不时掺进来的杂招,她逐渐烦躁起来。


    她右手出剑,左手往背后收剑入鞘的同时,从袖口摸出一根银针,趁林策的注意力在接她右手的剑招,捻针直戳他颈后.穴位。


    极细的声响在刀剑的铮鸣中几乎不可闻,祁襄指尖的细针被崩然弹开,她先是感到虎口一阵疼痛,而后手被一只更温暖的大手覆盖。


    清朗的嗓音悬在头顶:“不用扇子,是怕被认出来?”


    她无奈,垂下右手的剑,左手从他掌心挣脱出来。林策这时一个眼神,手下的人也都停下了动作。


    祁襄摘掉脸上的黑纱,看进他充盈着得意之色的眼眸。


    “假扮缉事司的人,就为了这出?林大人什么时候怀疑上我的?”


    林策收了佩刀,叫手下的人都退了去,朝她迫近一步:“此事说来话长,祁姑娘也欠我许多解释,还是去我那里详说吧。”


    他将祁襄单独请到了府衙后头一间小厅,张瑶、何田与那两名寻花阁探子则在偏厅等候。


    祁襄的左手虎口仍隐隐作痛,林策看见她揉手的小动作,放下茶壶,兀地抓过她的手来看:“很疼么?是我手重了……抱歉,伤你并非我意。”


    她抽回手,神情依旧紧绷:“林大人这局什么时候开始布的?”


    林策轻叹一声,将茶杯塞进她手里:“不瞒你说,我对你与寻花阁的关系起疑,已经有一段时日了,但你信我,布下此局只是为了验证我内心的猜测,我对你,绝无恶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