怜惜
怜惜
有时到底看了多长时间,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哪怕是有一点她的影子,他的目光也始终追随,轻易便让他失了心。
没想到, 有朝一日,自己也会用这样蠢笨的法子来望梅止渴。可是,他就是难以自抑地想看她, 哪怕只有一眼也好。
听了他的话,梁宿宁微有意外, 一擡头便直直撞进了他的视线,那投在她身上的视线, 隐约竟能让她觉出有几分怜惜。
只是他虽是在看她,她却觉得他像是在透过这幅躯壳, 细细寻找着什么。
其实这些时日以来, 晏羲和对她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,甚至可以称的上有些苛刻,他像是一直在默默关注着她, 又好像想极力和她保持距离。
一如八年前, 冷宫那个不知该如何拒绝她的小皇子。
*
今晚的毒酒一事没有搞清楚前因后果,闹剧一般潦草收场, 晏明哲与李嬷嬷等人拿不出有力的证据便也只好暂且作罢。
正殿中的人该走的走, 该散的散。
夜色渐浓, 地上铺就的石子路受月光照射, 散出浅浅淡淡的反光,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徐徐响起。不知走了多久, 前面那人忍无可忍了一般, 停下脚步。
梁宿宁心中缭乱,想的事情太多, 一时竟连前面的动静都没注意到,直直撞向了晏羲和的背部,“砰”得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嘶。”
他背骨结实坚硬,撞得梁宿宁不由揉着头,轻呼出声。
“你跟着我做什么?”晏羲和侧身看来,凌凌眸光在月色映衬下如水色般清幽。
自打从正殿出来,他走到哪里,她便跟到哪里,一路默默跟着也不说半句话,实在让人费解。
梁宿宁放下揉额头的手,态度恳诚:“方才毒酒之事,多谢殿下相救。”
“我只是眼底容不得脏东西罢了。”他声音低低的,似是微有凄惶,“这样的事,断不能发生第二次......”
见他大有把自己困在痛苦里的模样,梁宿宁忙拽了拽他的衣袖,将他从那份悲戚中剥离开。
“殿下可是也疑心李嬷嬷,才愿意这般帮助我?”
晏羲和眉目微垂:“她,与追杀而来的暗卫有关。”
梁宿宁听此心头一震,不想李嬷嬷竟与那些来势汹汹的暗卫有所牵扯,想到她此前在假山后提及过欺瞒晏羲和之事,该是与此脱不了干系。
大抵三皇子早已从那些暗卫口中探出些虚实来了,暗卫与人贩有关,李嬷嬷又与暗卫有关,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,让梁宿宁一时头疼起来。
她眼底满含担忧,抓着晏羲和的袖子不撒手:“李嬷嬷对殿下出手已非一次两次,殿下可千万要小心提防才是。”
先是暗卫,后是媚药,杀招毕现,实在让人防不胜防。
晏羲和有些好笑地看着她,她的忧心忡忡全是为他。
“你自身都难保了,还有心思管别人?”
梁宿宁被他的话一呛,竟无言反驳,只好轻咳一声:“暗卫那边是怎么说的,不会对殿下说什么假话吧?”
“我的人搜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,带回了不少李嬷嬷与他们相互通传的信件,不会有假。”
他这般说着,视线却一点一点落到了她拽着自己的手上,月色之下,孤男寡女,无端平添暧昧。
梁宿宁这才察觉到了自己举止的不妥,连忙将手缩了回去。
只是嘴中还喃喃着,为整件事情做盘算:“李嬷嬷往外通传过一次消息,就还会有第二次,只要等着收网便是。”
晏羲和对此已然心中有所考量,不欲多言,瞥了她一眼,便要转身离开。
这能再见他一面的机会来得实属不易,见他要走,她忙问出了几日来的不解:“殿下为何一直躲着我?”
他脚下一顿,呼吸都放轻了,竟难得有了几分心虚的感觉。
他为何一直躲着她?
他在怕什么?
梁宿宁绕到他身前,紧紧盯着他的脸,不放过他面上的一丝神色变化,又问了一遍:“殿下为何躲着我,对我避而不见?”
此前不是说好要查验她誊抄的诗文吗?
被她直白的视线所注视,似乎一切都无处遁形,晏羲和别过脸去:“我做什么都与你无关。”
“哦——”梁宿宁拖长了调子,眉毛一挑,“躲着我,又派人看着我?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呀?”
方才在正殿,是他自己说的。
她有些意料之外,在她取得了他的信任后,他还会派人暗中跟随,只是现下究竟是不是监视,倒不得而知了。
晏羲和被她连连追问,一时语塞,抿紧了唇角,只字不言。
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,他就下意识地在她身上找些什么,可又畏怯地担心着自己最终......会一无所获。
“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”留下这样一句不搭前言后语的话,他几乎落荒而逃。
梁宿宁伸手却没抓住他,心头一阵气短,受惊的兔子似的,跑得这样快!
*
申伟彦的死因不明,行宫中只好先隐瞒下来他的死讯,将他的尸身安放在棺材里,待到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日,再为他置办出一场隆重的葬礼,以表慰藉。
而梁宿宁则带回了指证她的毒酒,想要理清其中因果,这酒是不久前她与李嬷嬷一同酿就的,当下倒是没什么不妥,必定是后来在其中被下了毒。
“阿宁。”一声轻唤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梁宿宁擡眼一瞧,是刘母面色忧虑地坐在了她身前,握着她的手紧张道:“到底发生了什么,他们为何要说你是凶犯?”
那日夜里闹得沸沸扬扬,刘母只知这行宫中人,个个都在将自己女儿和那知府公子的死联系在一起,她却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。
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,怎么可能会是杀人凶手?
“我此番是被人诬陷的,定会还自己一个清白。”梁宿宁拍拍她的手,示意她放下心来,“阿娘不必怕。”
她不想告诉刘母太多,毕竟这行宫中人心难测,知道的多了,也不会是什么好事。
只是看着刘母,梁宿宁突然一顿,似是想起了什么,缓缓问道:“阿娘此前可有收过李嬷嬷什么东西?”
“我虽谨记你的话,但实在难抵李嬷嬷盛情。”刘母愣了愣,“难道是李嬷嬷要害你不成?”
梁宿宁早先便有所劝告刘母,行宫里任何人送来的东西都最好不要轻易收下,可李嬷嬷与刘母日渐相熟,她一时不设防,竟叫人这般钻了空子。
刘母愈发张惶起来:“阿宁,我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没事的阿娘,我们不会有事的。”
刘母是无心之失,一时心软被李嬷嬷所利用,梁宿宁自不会怪她,况且若是李嬷嬷想,她身为行宫主管,在她们的厢房中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起一坛酒,简直是易如反掌。
这酒同时送到了她们这处,和申伟彦那里,皆投放了剧毒,想来李嬷嬷是要他们皆身陨在此,再营造出一个她害了申伟彦,而后畏罪自杀的假象。
李嬷嬷对她的态度一直都似敌非友,她是知道的。
她在行宫之中,先是险些夺了她女儿蕊娘在云昌王那里的恩宠,后是假山之后误打误撞听到了她们之间的秘辛。
可害她也就罢了,为什么还要害申伟彦呢?
申伟彦似乎并未得罪过她们,怎么就落得了个惨死的下场?
梁宿宁本想去申伟彦曾经居住过的厢房,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可寻,谁知竟不巧碰上了这样一出好戏。
一名身着黄衣的女子没骨头般地软在晏明哲怀里,对不远处的蕊娘极具挑衅之色,声音却有些楚楚可怜:“王爷,姐姐为何这般不喜奴家?”
她脚下不远处,还有些许瓷片碎在地上,碎片中还夹杂了些许圆润饱满的点心。
“若姐姐真的不想看见我t,我走就是了,只是这糕点,却是王爷爱吃的。”她泫然欲泣,“姐姐打翻了糕点,岂非对王爷不敬?”
晏明哲近几日心情本就不好,哪里还容得蕊娘闹腾,烦躁道:“原以为你是个懂事的,不想竟也有此等妒妇丑态!”
“王爷......”蕊娘还想再解释些什么,只是晏明哲却极为不耐,不愿再听她多说,揽着那黄衣女子远去了。
她孤身站立在萧瑟中,身上还穿着晏明哲最喜欢的那件薄纱衣。
梁宿宁躲在廊下,看了看蕊娘,又看了看远去的黄衣女子,心中也猜出了个大概。
申伟彦当初带来两个女子来讨晏明哲欢心,却也在冥冥之中惹了蕊娘与李嬷嬷的不快,蕊娘最是看重晏明哲,他偏要找人来分宠。
如此,双方岂不是唱了对台戏?
但若只是单凭申伟彦带人争了宠这点,还是有些过于单薄了。毕竟他也是知府之子,就因这个小事将其杀害,未免因小失大,太过猖狂。
“可看出什么了?”
背后蓦地响起流水溅玉般的声音,夹杂了微寒霜雪般似有不快。
梁宿宁微微一颤,徐徐转身看去:“殿下?”
他从哪儿冒出来的?!</p>